文/庄晋财（江苏大学教授 博导，第22批赴琼博士服务团成员）
2022.05.20，这个日子颇有喜感，我却独自在远离家乡的海南，因而不能像往年一样，跟学生们一起听生日歌把酒言欢，或与同事们一起纵情羽球挥拍酣战，这多少有点怠慢了这串美丽的数字。为了不留遗憾，今天干脆就来说说数字与海南农业的发展吧！尽管我天生就不太喜欢数字，读书时最怕数学，工作后最厌财务，但如今我却十分相信，数字是一种难得的要素，用好数字可以带来巨大财富。从江苏来到海南，如果说要比较两地的差别，以我的感受，数字技术运用程度应该是一个最为显著的方面。尽管我现在身处海南，但可以通过手机实时完成远在江苏的所有工作：学生请假的审批，毕业论文的指导，单位工作的协调，疫情健康打卡等等，同时还有大量的各种项目评议，期刊论文审稿，政协提案办理......如果再打开会议视频APP，即可跟学生面对面，无论讲课还是研讨，都能实现无障碍交流。现在才想起来，之前即便自己身在学校，工作方式也大致如此，除了上课要走进教室，大多数的工作也是在电脑上和手机上完成，这也许就是数字时代的工作图景吧。来到海南数月，经常有机会走入乡村，去了解农村乡镇的疫情防控情况，乡村振兴帮扶资金的使用进度，低收入农户生活生产的实情监测，乡村产业的发展状态等等。最初感觉颇为新鲜，毕竟海南乡村风光无限，绿意盎然，令人心旷神怡。不过工作毕竟是工作，不是游山玩水，每当相同的工作需要多次反复，来回跑动，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简单的信息，就会想起数字技术所带来的种种便利。如果有一个数字化的办公系统，就会像我完成江苏的工作一样，只要打开手机，可以随时了解资金项目的日程安排、工程进度、施工团队、质量管控；也能知道农户监测对象的就业状况，家庭日常，收入变动和保障落实；还可以适时跟进乡村人居环境治理，垃圾污水处置，以及农户家庭的种植养殖。遗憾的是，至少目前我在这里所涉及的乡村工作，还没有达到这样的数字化程度，因此仍然需要迈开双腿。对于我来说，也许这只是增添了一些身体的疲惫，但时间的付出却也能得到欣赏乡村美景的收益。然而，我近期的农村调研发现，没有数字技术赋能，受影响最大的，是农村产业，以及农民兄弟的收成！
众所周知，乡村振兴关键在于产业振兴，而乡村产业发展的基础是农业。海南不愧是个一年四季常春的地方，得天独厚的农业发展条件，让这里到处物产丰富，瓜果飘香。随便在海口市的乡镇转转，都会被这里的各种农产品吸引。大坡镇的胡椒，全国人民餐桌上所用的每10粒就有3粒来自这个小小乡镇，这里种有胡椒6万亩，2016年获得地理标志证明商标，2018年获得农产品地理标志，堪称“胡椒之乡”；龙泉镇的香芋，一个小小的五一村，150多户农户种植香芋600亩，年产量300万斤，香芋美名在十里八乡人尽皆知；遵谭镇龙合村的黄灯笼辣椒，计划扩大到300亩，成行连片的“辣椒林”郁郁葱葱，拳头大的黄灯笼辣椒色泽诱人，深受消费者喜爱；三门坡镇的荔枝，种植面积近6万亩，年产量达3万吨，2020年农业农村部批准对“三门坡荔枝”实施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登记保护。如果你有时间，我陪你到这些乡村走走，这里的农产品远不止这些，冬瓜，苦瓜，荷花、豇豆，以及内地少有的莲雾、石斛、木瓜、菠萝、火龙果，应该说是应有尽有，美不胜收！但遗憾的是，这些品种丰富的各式农产品，并没有给海南的农民兄弟带来足够的财富，如果一个家庭只种这些农作物，生活开销还会捉襟见肘。海南农村在全国来说，还是相对比较贫穷的，农民可支配收入在全国平均水平之下，村集体经济也十分薄弱。原因何在？从根本上说，仍然是在传统农业本身，换句话说，传统农业走不出的“蛛网困境”，让海南农业经常面临“增产不增收”的尴尬局面。前几天下乡路过三门坡镇，恰逢那里“妃子笑”荔枝收获季，只见一群群果农踩着边三轮，匆匆忙忙把自家果园收获的荔枝运往村里的收购点，经过冷泡、清洗、装箱之后，卖给各地来的收购商，再通过收购商们的冷链物流，将荔枝运往全国各地。据说今年由于整体气温偏低影响到荔枝产量，总体上说荔枝收购价格还不错，刚刚上市的时候能够卖到十多元一斤，我去那天已经是降到了6块，农民仍然喜笑颜开，似乎他们并不在意为什么价钱会降那么快，只在乎今年的价格卖得比去年好。因为在那些收购商贩面前，农民几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能力，附近6万亩的妃子笑荔枝种植面积，品种几乎完全一样，每个农民都心知肚明，你不早点将手里的货脱手，再过几天大批量上市，等待农民的就可能只有惆怅！
如何才能改变海南农业的现状呢？套用现在最流行的一句话来说，那就是创新，问题在于，如何找到创新的切入点。根据熊彼特的定义，创新的内涵包括使用新的原材料、开发新产品、采用新技术或者新生产方法、拓展新市场、采用新的组织形式，简单点说，就是投入创新、产品创新、工艺创新、市场创新和组织创新。从现实来看，上述五种创新在海南农业发展中都有过尝试，就拿荔枝来说，果园改造、品种改良、冷链储藏、电商销售、规模化种植等等，都是他们经常使用的创新努力。但是，创新的成本总是高昂的，一个小小的果农，仅仅尝试一两种创新，得到的收益也必然非常有限。比如说，现在打开抖音，你也能够看到上面有果农自拍的小视频，通过网络直播销售来拓展市场，但仅仅销售手段的创新，要给农产品创造新的价值似乎不太容易，抖音也许能够帮你卖得出，但不一定能够帮你卖得好。有没有一种新的要素能够将上述创新整合起来，形成创新的聚合效应，让传统农业实现全产业链增值，从而帮助农民走出“蛛网困境”呢？以我的观察，这种要素就是数字技术。在数字经济时代，数据成为新的生产要素，对创新实践产生了重大影响。同样地，应对传统农业发展的困境，如果运用数字技术赋能农业产业，完全可以走出传统农业的局限，通过产业融合，在传统农业基础上形成完善的乡村产业体系，这是因为：
首先，利用数字技术重塑农业生产流程，能解决农产品的非标准化难题。一般认为，农业依赖于自然条件，所以很难实现标准化。同一棵树上结的荔枝，树干阳面和阴面由于太阳光照射不一样就会形成品质差异，更何况凭经验种植的农民，施肥喷药过程中手稍微抖一抖都会带来生产过程的差异呢。但是，如果运用数字技术，将不同土壤条件、气候条件、水肥条件的数据信息进行科学分析，制定科学的田间生产管理方案，就能在最大程度上消除同一区域的农产品品质差异问题，进而提升农产品的标准化程度。农产品的标准化，是对消费者的一种承诺，也是稳定农产品销售的基础。举个例子来说，同一块地里的荔枝，在传统的生产条件下，不同树上的荔枝存在口感的差别是很正常的事情，但在智慧农业中，是可以做到口感、外观差别最小化的，这就需要数字技术的支撑。
其次，利用数字技术重塑农产品差异化特性，解决农产品的同质化难题。仔细观察就会发现，依赖经验的农业生产过程，所造成的农产品非标准化，在销售过程中很难实现“优质优价”，从而出现典型的“逆向选择”难题。买过西瓜的人都知道，每个买瓜的人都喜欢故作懂行抱起一个西瓜用手指弹弹，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真的能够搞懂什么音色代表什么品质，即便瓜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。如果瓜农跟你说你挑的那个西瓜是品质最优的，要你出较高的价钱，估计你绝不会答应。所以，日常的路边西瓜摊，不管好瓜孬瓜，价钱都一样，而且基本上卖不出好价钱。而你买到的是好瓜还是孬瓜，全凭运气，这就是农产品销售中信息不对称形成的“逆向选择”。怎样才能让农产品卖出好价钱呢？那就是要让消费者确信你的产品质量好，而且可以透过充分信息加以判断。数字技术的引入，可以做到这一点，这就是大家熟知的农产品溯源。利用农产品生长过程中的大数据，可以知道任何一个水果是哪家农户在哪个果园，甚至哪棵果树上得来的，更不用说这个水果的各种成分含量，施肥施药过程，品质保质情况了。这种具有透明信息的农产品，既是标准化的，又是差异化的，是用数字技术创造出来的标准化里的差异化，消费者如果想得到对这个农产品的充分信息，那就得为此付费。所以，数字技术带来的农产品差异化，可以给农产品带来新的溢价，从而少受“蛛网困境”的干扰。
再次，利用数字技术重塑农产品的市场边界，解决农产品供求失衡困境。传统农业时代，经常听到的一种呼声，就是缓解农产品滞销。每到农产品收获季节，各级政府和农业部门就要号召干部群众购买“爱心芒果”“爱心香蕉”“爱心荔枝”等等，看着那些被就地处置的农产品，对农民一年收成无望而感到无限悲伤。这种现象，本质上讲，依然是一个信息不对称的问题。我们经常发现，传统农业之所以难以为继，就是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，农产品产地即销地，市场范围过于狭小。数字技术的威力在于，极大缩小了市场信息的搜索成本，无限扩大市场边界，并为远方的消费者提供充分的产品信息，让生产者和消费者成功匹配，从而完成农产品从使用价值向价值的跳跃。如今，农村电商在全国风气云涌，每年以1000个淘宝村的速度在快速扩张，正是这些淘宝镇、淘宝村，灵活运用数字技术，通过抖音、快手和电商平台，将四面八方的农产品卖到四面八方，让农产品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的匹配空间不断拓展，从而突破农产品销售的市场限制，减轻市场波动的风险。
综合上述，将数字技术运用于农业产业，对农业对象、农业环境、和农业生产全过程进行可视化表达、数字化设计、信息化管理，这就是未来数字农业的图景！在数字经济时代，农业物联网、农业大数据、精准农业和智慧农业，成为数字农业的四个组成部分。经过数字化改造的农业，将是传统农业转型升级后的全新产业。有了数字技术的介入，农业不再是弱质性产业，而是一种“种植有大脑，生长有智慧，销售有溯源”的高科技，高附加值农业，这才是农业高质量发展的未来道路！
毋庸置疑，与其它领域的数字化水平一样，海南农业发展水平离数字农业的要求还有很长距离。但是，从海南省第八次党代会提出的“一本三基四梁八柱”战略框架来看，海南正在致力于建设中国特色自由贸易港，而发展热带高效农业是海南“3+1”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所以，尽管海南农业现在还处在现代农业发展的初期阶段，但引入数字技术，发展数字农业是未来发展的必然趋势。万事开头难，就当前海南的情况来看，数字农业的发展需要分阶段分步骤逐步实施，不可能一步到位。在我看来，目前海南农业中最有可能引入数字化的环节是销售环节，也就是积极发展农村电商，利用海南丰富的农产品，打造几个淘宝村，甚至淘宝镇，这是可行的。所幸的是，前几天在胡椒之乡的大坡镇，由大坡村委会、中税村委会和禾哥农业科技公司共同出资成立，由禾哥公司统一经营管理，宣传推广和市场营销的“印象大坡农产品直销店”正式开张，一些年轻人正在以娴熟的技巧，在直播间里向远方的客人推销这里的胡椒、胡椒饼干、青金桔、柠檬茶、椰子鸡等系列特色农产品。这意味着，数字技术在海南农业中的引入，正在走向现实，也许在不久的将来，以农产品销售为基础的淘宝村、淘宝镇会在这里诞生！海南鼓励发展农村电商至少有三个作用：一是营造创业氛围，推动创业经济发展，让农民通过创业实现就业，为守住不发生规模性返贫底线提供支持；二是倒逼农产品生产过程数字化，标准化，改变海南当前农业发展的传统状态，推动农业现代化进程；三是激发农业为基础的乡村产业融合发展，使农产品精深加工、冷链仓储物流，乡村旅游服务等新兴业态，在数字技术的支持下实现高度融合，加速海南农村现代产业体系的形成。
作为海南的基层政府和乡村工作管理部门，一定要相信草根创业者的嗅觉，保护好这些星星之火，辅之以力所能及的帮扶力量，让数字技术在乡村产业发展中助燃，推动海南乡村产业高质量发展，从而成为海南自贸港建设的重要力量！
相关素材